云南自驾游记

六月二十八日,深圳,晴。

我们的自驾游,还没出发,差点就黄了。

半程过后,Sign 的身份证已经变成了我们五个人的一个日常梗,或寄身于别人背包夹袋之内,或匿迹于车中座椅周围,神出鬼没,虚惊数场。不过当我和 Sign 第一次在地铁站发现它不见了的时候,却不免有点手足无措,在掏空了口袋搜遍了背包却还是一无所获之后,Sign 的脸色有点难看,我强作镇定地提议:“要不回家找找?”

地铁 11 号线的速度特别快,站点之间的距离也特别长,每一班地铁的时间间隔也是其他地铁线路的两三倍,差不多七分钟才有一班的样子。Sign 纵身上扶梯飞奔而去,我坐下来,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十几分。高德地图告诉我从南山站到机场站需要 24 分钟,而我们的航班预定起飞时间是六点四十。

靠在站台中间的椅子上,我一手搭着 Sign 放下的背包,一边抖着腿估算着时间。

一班地铁过去了。

第二班地铁也过去了,我抖腿的节奏开始有点慌乱。

第三班地铁进站的时候,我紧紧盯着右侧的扶梯,然而直至警报响起车厢门闭上,仍然没有 Sign 的踪影。

所幸在第四班地铁抵达前夕,Sign 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还带来了他的身份证,“妈的,果然夹在XX一起。”我们赶紧收拾行李上了车,然后开始讨论航班值机的截止时间。

“好像是四十五钟?”

“应该没那么早吧?我部门的同事经常在航班起飞一小时前才从办公室出发哩。”

“不可能吧,要不我们先看看能不能手机值机?”

一顿操作以后,我俩面面相觑,好像是……不行?

“要不试试能不能改签?”他已然有些绝望,我内心是拒绝这种安排的,然而实际上还是行不通。

我们就在这样的焦虑中下了地铁,一路小跑到地铁站通往机场的安全闸道口,却被安检员姐姐拉上了流量控制的红线。

“我们六点四十的班机,能不能放我们过去啊?”

“六点四十?赶不上了吧?你们还不如改签呢。”安检员小姐姐看了一下手表,其时大概是六点零五分的样子。

“我们试过了,不行啊。”我现在都能想象彼时自己窘迫无助的样子。

虽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安检员还是网开一面,很快就放开道闸让我们检查通过了。

我们连电梯都是跑着上去的。甫上四楼,看到第一个工作人员就问南航在哪里办登记手续,得到回复之后就一路疾行,我一边跑还要一边回头看 Sign 有没有跟上,等到了南航的柜台,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已经快死了。

来得晚的好处是没人在你前面排队。

“还能办六点四十的班机吗?”

柜台后面的帅哥淡定点了点头,伸出手来,“证件呢?”

我和 Sign 相视一笑,一口气总算缓过来了。


我们的自驾游群里原本有十余位同事,几番纠结之后,或因档期不合,或为意外受伤,最后成行的仅剩了寥寥五人:Sign 和我从深圳出发,俊俊、史亮和小彦则自上海起飞。

虽说是自驾游,然而入群的时候我才刚过了科目二,小彦的进度也和我差不多,到六月二十八日正式出团这一天,我的驾照都还没捂热几天,小彦则因为科目三失利连驾照都没有。Sign 倒是两年前拿的驾照,但自那以后就再也没开过车。

也就是说,这趟自驾游我们租了两辆车,却只有俊俊和史亮两个称职的司机。

很慌。

现代胜达,空间出色,配置齐全,身为低配却还有超大天窗,常年乘坐三人,一辆车五个人出行时的不二之选。
英菲尼迪 Q30,进口小车,外形动感,后排空间狭小,基本没有其他优点,仅能乘坐两人。

在机场附近的租车点会合之后,我们分成两队,开着两台车向灯火阑珊的昆明市区进发。


我们计划在昆明落地,翌日早餐去尝一下百年老店桥香园的过桥米线,之后就直接开往大理,所以第一晚我们选了翠湖边一家口碑不错的青旅作为落脚点。

青旅是没有停车场的,史亮开着 Q30 在这个路口跑了三圈才找到停车的地方,然而他并不知道一旁的华山西路就有可以过夜的临时停车位。
办好入住手续差不多已经是午夜。

在此之前我们都没有住过青旅,订房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象十六人的房间到底会多么窘迫。不过进去之后,则不免有些意外,穿过大堂,扶梯,吧台,客厅,书架,台球桌,庭院,然后又是扶梯,抵达高处的房间,整体格调都还不错。可以喝酒闲聊打台球,还能看电视。我们去房间的时候,几名黑皮肤的国际友人在客厅里握着啤酒,以一种奇特的淡定姿态看着世界杯。

不过吃完烧烤回来就寝,美好印象还是碎了一地,69 元一晚的定价自然不是旅舍大发慈悲。整个晚上我都在提防吱呀作响的床板,一翻身那个响动连我自己都有些怕,也不知道下铺的室友会如何反应,所以就只能小心翼翼地蜷缩不动。等到后半夜,阴恻恻的磨牙声与豪快的打呼声又开始此起彼伏相和而鸣,想来他们都睡得很美妙吧。

我们就住在那个玻璃外墙的高高的房间,名曰“黑木崖”。
从房间一侧的阳台俯观下方的庭院,藤蔓丛生,花木葱茏。

第二天早餐吃的是昆明的百年老店桥香园过桥米线。

其实来深圳以后几乎就没吃过过桥米线了,以前在上海住潍坊九村时,村口斜对面就有个过桥米线,几个小碟装着配料,一碗汤一碗米线,依次加进去,味道一般般,但吃起来很有仪式感。

太白敬亭山诗

下班后课小儿读诗,至太白独坐敬亭山诗,审其题,则一独字而已矣。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众鸟孤云,平平写来,似无可道,然收之以相看两不厌,则回味便深。相看而我厌彼,高飞之众鸟是也;相看而彼厌我,独去之孤云是也。前句见孤高愤世之心,后句寓自伤见弃之意,个中情愫,又非苕龄童子所能解,昔年读诗,我亦未然也。

太白此诗,貌似恬然独坐,与摩诘辋川诗相类,然则上下俯仰两不相厌者,惟眼前青山而已,其中孤独绝望之感,不动声色间已自足动魄惊心,诚非寻常语文老师所能道也。虽然,吾持之以教小儿者,亦但说孤独而已。

随手记之,异日小子长大,或可期与汝重论此诗也。

世界观常见弊病

对于新人来说,构建一个全新的幻想世界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们通常怀着一个宏伟的构想,但写出来以后却难免干瘪单调,引发不了读者的兴趣。

其一,每个人都和核心冲突息息相关,所有人都被冲突的漩涡卷入,没有人扮演旁观者。

其二,每个人都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是阵营的领导者或者重要成员,绝非无名之辈。

其三,每个人的故事都明白无误,缺乏其他的观察角度。

其四,各个阵营都有一个简单清晰的目标,尤其是反派阵营,没有人怀着其他的目标。

业余编剧手札,之一

这段时间我都在写剧本。

按照我们中心的部门传统,一到年底,各小组的视频就该纷纷准备起来了。年会定例,报告一讲奖励一发,剩下的就都是影片放映时间,拜年的,恶搞的,拍MV的,秀五毛特效的,正儿八经讲故事的,每年都能凑个五六七八部。这里面无厘头喜剧最受欢迎,毕竟是个全民参与的活动,都喜欢闹腾一点好玩一点——我们也尝试过拍那些性冷淡文艺范的东西,但最后的反馈……你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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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的回南天

每天吃完晚饭,锅碗瓢盆收拾干净,然后再玩会电脑。这天周五,诸事已毕,也溜到书房,刚坐下来,就发现桌面上湿漉漉一片,好像是从海边刚搬回来的一块舢板。当下便想:难道是夫人征用过我的电脑,还耍性子泼了杯水?随手扯了几张面巾纸,正擦拭着,上头又「啪嗒」掉下来一滴,仰头一看,不由惊得呆了:几十颗,几百颗,密密麻麻的小水珠,竟然缀满了整个天花板,中间还攒着几颗圆滚滚的饱满水球,仿佛一枚一枚准备随时投放的炸弹——我这才想起来,昨晚夫人还跟我说,回南天就要来了。

我还记得平生第一次经历回南天——当然,也还是在深圳——清早起来,出门,乘电梯,走廊上湿答答一片,水面一样,光可鉴人,墙壁上的水路肆意流泻,那印象异常深刻。从小一直生活在南方,南昌,上海,这两地每逢春夏之交也都挺潮湿的,但远没有如此直观而强烈的表现。天花板与墙壁不必说了,自家地板上走路也得小心,否则容易滑倒。洗手间整天干不下来,一进去就满是脏兮兮的脚印。还有阳台上洗好的衣服,无论挂几天,也总是晒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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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乡方言残片

其一

深圳的「圳」字,对很多人来说都很陌生,但于我却有一种别样的亲切感,盖因我的故乡也是这般叫法。

我的故乡在大山脚下,梅岭自东北迤逦而至,将本县与毗邻的安义隔绝开来。它的余脉便从我们村背后横贯而过,复向西南转去,连绵不绝几百里。这中间有一座名山,叫做梦山,山上的庵堂中供奉着一位娘娘,传言求梦甚灵,数百年间香火不绝。梦山的名字,也自然是因此而得。

梦山山下有一大一小两座水库,灌溉着方圆一带十几个村落。那西边较小的水库,从堤坝下挖出一条水渠,顺着山脚蜿蜒三四里,便到了我们村。村里人在水渠两边筑起了青石板,平日里浣衣洗菜,都在那水边青石板上。倘有人问村里的细伢子:「恁娘在不?」若不在时,那大半会答:「在水圳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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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

Happy New Year!

新年的第一天,不甘寂寞的陶小婧又寻思着出门散心了。平日她就像一只匍匐在笼里的兔子,静如处子坚若磐石,连买菜觅食也都是能免则免。但只要我在家,只要我在家,一丝儿风吹草动都会让她躁动起来,一会要去这,一会要干那,想找个借口推一推,她都恨不得像兔子那样把家里的墙给掏出个洞来溜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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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图画里,往复梦魂中。

我常常想起一幅画。

那并不是很复杂的一幅画。湛蓝的夜空就覆盖了画面的大部分,星星稀稀落落地闪烁着,并不能说是繁星,但贴近些细数,会发现它们确实也缀满了整个天空。一轮新月悬挂在中天,我想它应该是满月,也可能不是全满,但它一定很亮,洁白的月华一圈圈浸染开来,让那个晴朗的夏夜看上去分外清凉。苍莽的远山在夜空下起伏,把这幅画分割成光影分明的两部分,山很黑,并没有太多的细节,也许有一些随意勾勒的树木的剪影,但更鲜明的是山下铺开的水田。水田倒映着黛色的山和蓝色的天,肯定有风,因为水田里的月光正微微荡漾,再仔细看的话,连木杪的树叶也都在飞动呢。错杂的田间小径上有几个隐约的人影,一个农夫走在最前,他戴着草帽,背着喷洒农药的药箱,赤着脚扎着裤腿,他的身后跟着一头水牛,水牛被一个小童牵着。小童后面还跟着几个伙伴,和他一样光着身子只穿了短裤,他们的前脚迈得很高,可以想象得到步伐的欢快。而顺着他们行走的方向,在画的左下方,远山的山脚下,树影的深处,依稀是村落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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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车记

“这次我不考了,我自己会取消考试预约。”

说罢我把车门甩上,提起包就走。还没走出训练场,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我知道肯定是教练的电话,但我一点都不屑去接。

我学车的第一次实操练习,就这样在耻辱和愤怒的失败之中结束了,即便我已经坐上公车,经过了一站又一站,那种挫败感仍然无法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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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情与陈迹

这么多年以后,我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和她第一次约会的那个下午,她穿着毛茸茸的粉色大氅,小小的个子挎着大大的包,跑动的时候左右甩动,活像一只笨拙而急切的小鸭子。彼时她的笑容烂漫得就像暖冬正午的阳光,那个少女曾经是那么肆无忌惮地放射着她的活力,以至于十一年后的今天我还能泛起感动的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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