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在公司的走道里碰到郭力,那个男人总是收紧了眉心,下意识地抬起胡子拉碴的下巴,眼神滞重而冷淡。倘若是初次见面的新人,大概会被这副倨傲的模样吓到。但我倒觉得,他刻意塑造的这个形象未免用力过猛,紧紧绷着,就怕一时放松泄了气,露出内里那个局促不安的小人儿。

有时候我不禁恶作剧地想象,三十多岁,这么一个韶华已逝却声势未张的男人,某天早上对着镜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发际线已经上移,小腹下垂,本当健美的鸡胸凸起,本该晨勃的小弟弟却萎靡。那一瞬间他会不会震惊不已,然后又惶恐万分?

不过在很多年以前,当他还是个表情冷酷、谈吐腼腆的少年时,他的身材还很瘦削,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因为大腹便便被人嘲笑,脸色虽然苍白,但皮肤总算是细腻有弹性,即便经常熬夜,也几乎没有长过痘痘。阿九是个俏皮伶俐的姑娘,仗着比他稍稍年长些,就强行认了这个看上去文静秀气的弟弟,每次见面,先要去捏他的脸蛋瓜子,一边咯咯笑着,一边赞叹着滑嫩的手感。

“哈,小不点儿。”

她笑得率真又好听,而他要再过好多年才勉强学会应付这种场面,于是就只能尴尬地红了脸。

但他也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样文弱安分,如果你要问县二中高三七班的同学,谁跷课最多啊?准保每个人指的就是他,而他的座位又准保是空的。班主任李老师觉得这孩子虽然脾气古怪不合群,但怎么也不像是品行恶劣的坏孩子,所以教育起来也还客气。而他呢,也就是毕恭毕敬地站着,听老师讲上好几个小时都不会顶撞一句,偶尔轻声细气地解释点什么。不过也只是听而已,听完就完了,出门的时候,礼貌也保持得挺好,转身,轻轻带上门,哧溜——马上就遁入黑色巷子里的网吧。白天还好,到了晚上的自习课就难觅他的踪影。晚自习下课了,值日老师巡视寝室,402寝室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有张床是空的。那不消说,铁定是他在网吧包夜了。

那个时候网吧才刚刚开到他读高中的那个小县城,气焰喧天的互联网航母腾讯QQ还挂着土鳖的名头OICQ。他第一次跟着同学去网吧的时候,一小时要十块钱,后来网吧越开越多,价钱也慢慢减到六块,四块,两块,有的时间段甚至只要一块。他就一个人钻进去,随便什么网吧也好,反正他对机器并没有要求,只是默默在前台付了钱,找个安静角落里的电脑,然后就那么静静地坐到结账离开,不说话,也不怎么喝水。

很多年以后,他在一个游戏公司打工混日子,热爱游戏的老板偶尔找他聊天,却意外地发现他对那个年代的热门游戏一无所知。传奇?没玩过。奇迹?摇摇头。星际争霸?玩过一两次。老板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里满是不解,也许还有一点点希冀落空的愤懑和非我侪类的不屑,最后老板只好问他:

“那你那个时候都玩啥啊?”

“咳,也没玩过什么呢。”

这个曾经的跷课大王尴尬地答道。

其实是因为他一直都没想好,他那沉闷又扭捏的过往,该怎样娓娓道来又不至于引起别人的连串追问呢?

在冷淡得有些生硬的表情下,我常常觉得他怀着一种深邃而莫名的恐惧。那种恐惧就好像行走于繁华闹市之中的野猿,尽力捂紧了自己松旷的袍子,拉低了宽大的帽檐,在光天化日下如履薄冰地走着。那种恐惧让他害怕任何人任何程度的接触,就连对面走来的路人的善意一笑,都会引起他心脏的一阵剧烈的恐慌,唯恐一个抖震,伪装松脱下来,露出自己毛发密覆的赤体。

当郭力第一次一个人走进网吧,在角落里坐下来,他模模糊糊又刻骨铭心地感受到了那一点。耳边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如同疾风骤雨,少年们放浪恣肆的喧嚣笑闹响彻这暴雨声中,

“上啊,上啊,杀了那个傻逼。”

少年们如此勃发而狂暴地叫嚣着,他们大概就是在玩着传奇之类的游戏吧?他默默地按下了开机键,摘下耳机,戴在头上。

也许在收银台的小妹看来,这个沉默在角落中的孩子本不起眼。他站在收银台外面的时候,眼神就有些游离不安,问过有没有电脑,算好上机几个小时以后,就不再说多余的话。他腼腆内向,孤独,不自信,恰似每个在严厉管教中长大的普通孩子一样。而那些和他一样逃课或者干脆弃学了的同龄人,正在游戏里呼朋引伴,热情躁动,残忍勇悍而决绝。但多看几眼,你大概会觉得比起那些聒噪的古惑小子,这个落寞的孩子更特别些,至于到底为什么特别,收银的小妹完全说不清楚想不明白,但对于自己不了解的物种,她最终的反应简直普通得叫人失声笑出来。

“那大概是个变态吧?”

收银台小妹磕着瓜子,看着郭力的瘦削身影结账转身,掀开灰黑油腻的布帘走出门,漫不经心地向身边忙碌的网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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