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乡方言残片

其一

深圳的「圳」字,大家见惯了,一时间看到,可能会觉得极普通。但若问你,可曾在别处见过?恐怕你就反应过来,哦,这字原来是有些生僻的,继而便生出一种微妙的疏离感。以前有首歌叫做最熟悉的陌生人,这字怕也如是。不过我却另有一层亲切的意思,盖因我的故乡也是这般用法。

我的故乡在山里,虽说海拔也不过几百米,叫丘陵或者更合适。梅岭自东北迤逦而至,将本县与毗邻的安义隔绝开来。它的余脉从我们村背后横贯而过,复向西南去,连绵不绝几百里。这中间有一座名山,叫做梦山,山上的庵中供奉着一位娘娘,传言求梦甚灵,是以数百年香火不绝。梦山的名字,自然也是因此而得。

梦山脚下有一大一小两座水库,灌溉着方圆一带十几个村落。那西边较小的水库,从堤垱下引出一条水渠,顺山脚蜿蜒二三里,便到了我们村。傍水渠边筑了几条青麻石,平日里浣衣洗菜,都在那青石板上。倘有人问村里的细伢子:「恁娘在不?」若非农忙时节,那不在时大半会答:「在水圳上呢。」

水圳就是我们那里水渠的叫法,但细时间读书,并没有教过这个圳字,就算是天天说着它,却不晓得到底是怎生写法,或者连想也不曾想过这个问题。所以末后知道深圳这个地方,不禁豁然开悟,就好像在这天涯海角的岭南城市,忽然遇着了故人一般。

查『字彙補』,曰:江楚间田畔水沟谓之圳。吾乡当然亦属江楚,但似乎只有经过村落的水渠才叫圳,一般的河流,则谓之港。『说文解字』卷十一·水部:港,水派也,意思是水的分流叫港。不过在当代人的印象里,港就是港口,和这个意思并不相同,所以我们那里的叫法,反倒是合乎古意的。

所以村外头那条小河,我们就直接叫它港,其他地方的沟渠河流,则根据所邻的村镇,有的叫邓家港,有的叫田家港。以此度之,外村人说到吾村之港,想必就叫刘家港吧。盖吾村二姓,马路南边都姓刘,马路北边大多姓支,刘众支寡,所以一般只说刘家,碰到支家的才说支家。一到热天,细伢子呼朋引伴,成群结队,去那港里嬉水游乐。而我们当时读的小学,则要过了水港下游一座小石桥,再走上一二里,再经过邓家港。邓家港简直不能叫港,只得一条小沟,上面架着木桥,年久失修,胆大一点就直接跳过去了。

大约六七岁时,家里养了一条小黄狗,我跟它特别亲。每天我去上学,它一定追到门外,然后还要紧跟着,一直跟到村口,村口路边住有个老人家叫芳仁,它到芳仁屋面前才欹下来。放学回家,我还没到屋场,它就已经窜出来,接住我,呼哧呼哧淌着一条舌头,围着我又蹦又跳,兴奋无比。那时流行放老鼠药,有一天它不幸吃到老鼠药,便死了。当时的人并不晓得什么是环保,死了鸡死了鸭就抛在港里,任它顺流而下落得轻松。那天听父亲说,小狗死了,也抛到港里去了,我心里便像是堵了一块石头,明明好难过,却不晓得哭。我背着书包,走到港边,有生之年第一次逃课——虽然以后我会逃无数的课,但那次我就那么顺着港缘来回走,一直走到天光断黑才回了家。

其二

先秦时,长江以南被称作蛮夷之地,其间百越杂处,其文明异于华夏中原。后来楚国兴起,又历经吴楚争霸,吴亡于越,越又亡于楚,终归于秦汉。又然后五胡乱华,衣冠士族纷纷渡江,终究慢慢和中原文化融合成一种。但那些古越语、楚语、吴语的碎片仍留存于这些地区的方言中,求之于吾乡方言,亦不乏焉。只因代代相传,耳闻口道,那些话就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那里警觉到有什么不同。

譬如我们那里说人厉害,南昌人一般写作「辣」,用起来就是:「恁屋里呢个舅子,绝是辣!」那意思便是「你家那个舅子,真是厉害!」虽然汉字里面也有心狠手辣这样的用法,但褒贬却殊,相去甚远。这个「辣」其实就是古越语,古越语的遗孤壮语正是这么说的。

夸人还有一种话法,叫做「杀」,「辣」只能夸人,而「杀」也能用来夸物,而且程度相当厉害。它大概也是古越语,因为杀既找不到相似的用法,也找不到意思相近的其他字。

「杀」可以单用,也可以和前面的「辣」连起来用,就是「杀辣」。早前乡间饭桌上,有牌子的酒不多,多的是土法家酿,要不就是酒作坊吊的。先父亦雅好杯中物,倘若他说:「个酒好杀辣!」想必是入喉如火如刀了。

「杀」还有其他的组合,譬如「杀火」,其意近乎我们常说的「带劲」。近年来也有说「绝杀」的,我姐夫就非常喜欢用,那意思大概就是「好到不能再好」了。

除了「杀」之外,夸耀人物还可以用「平整」「吃价」,「平整」大概就是妥帖得体。做事平整,叫人放心。长得平整,其人至少形容端正,没什么大毛病。「吃价」音近于「恰噶」,通常要更高一筹,长得吃价,那就得标致漂亮。东西吃价,自然也不能太平庸。东西好也可以说「尖」,读作「见」,不知道淘宝上常见的「尖货」是不是同一个词,其反义词是「万」,「万老八」即假冒伪劣山寨货。我怀疑这些也都是古越语或楚语的变音,其他地方好像不曾见这种说法。

本地还有一个说人的形容词,叫「罗」。这个词大概和「罗汉」有点关系,罗汉者,流氓也,一些不务正业的后生,学古惑仔游手好闲打架生事,那就是「打罗汉」,也可以简称为「打罗」。所以「罗」多少是贬义,要是有人跟你说:「恁怎个样罗哩?」那肯定是你平时态度嚣张,让他不爽,要找你麻烦。《宋书始安王休仁传》:“ 休佑平生,狼抗无赖。”狼抗无赖就是罗了。

态度嚣张尚可,也只是让人不爽,总好过木讷蠢笨,那更要被人瞧不起了,即吾乡所谓「孱头」是也。孱者,弱也,劣也。市井土人不知其义,一般写作「神头」,也有写成「禅头」的,其实都不对。

当然,就和呆子一样,孱头也不一定就是骂人。女人说男人呆,那不一定是男人蠢,大抵是嗔他不解风情而已。为人子者如我,既不谙于世事,复又不思进取,几乎被母亲说了一辈子的「孱崽」,但其中的怜爱酸楚,都只能自己意会,却又难于向别人言说了。

其三

概言之,吾乡的方言可以分作三种:一种有音无字,如「杀」、「辣」者是也,基本属于古越语的残留;一种音义皆古,如「港」、「孱」者是也,这些字在日常普通话里已少见,或者像「港」字一样字义早已变更,则是仍在沿用的古汉语、古吴语;还有一种是「吃价」、「打罗汉」这样地域色彩很鲜明的俗语俚词,也常常留着早期白话的风致,跟现代的普通话不尽相同。

不过这三种字词,市井黔黎并拉杂用之,流传众口习以为常,但字的本源却没人去管,日久年深,未免讹误,遂至乖违。

譬如说晚了、迟了,吾乡发音近于「按」,以前以为就是普通的「晚」罢了,然而本字为「晏」。『离骚』: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又『仪礼·士相见礼』云:问日之早晏。晏即晚也,是非常古朴雅驯的一个字。而「晚」的发音并不相同,譬如傍晚,吾乡曰「夜晚边子」,中间「晚」的发音和普通话相去无几。

说到早晏,则吾乡在时间方面,也颇有一些不同的话法。譬如我前面用过好几次的「细时间里」,可能你早就觉得有点儿新奇,其实就是小时候的意思。以前、以后,吾人则曰「先前」、「末后」。白天、晚上就比较平常了,便说是「日上」、「夜里」,不过管中午叫「当昼」,管黄昏叫「断夜」,就另有一种别致的兴味了。又或者是因为地处南方,一年四季并不十分分明,南昌人只说热天、冷天,春和秋反倒不曾听说了。

吾乡还有一种关于「当下」的说法:「家(gā)怎办哩?」意思便是现在该怎么办,这自然要想到粤语的「而家」。有人考证过,粤语中的「而家」实由「而今」演变而来,我倒觉得「家」可能是「个下」说快之后的略音,但考虑到粤语、赣语与古越语之间的渊源,若是壮语也这样说,那我一点不觉得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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