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鲁迅而至郁达夫

郁达夫在《回忆鲁迅》里面写到:

凡是认识鲁迅,认识启明及他的夫人的人,都晓得他们三个人,完全是好人。鲁迅虽则也痛骂过正人君子,但据我所知的他们三人来说,则只有他们才是真正的正人君子。现在颇有些人,说周作人已做了汉奸,但我却始终仍是怀疑。所以,全国文艺作者协会致周作人的那一封公开信,最后的决定,也是由我改削过的,我总以为周作人先生,与那些甘心卖国的人,是不能作一样的看法。

周作人且勿论,毕竟于郁达夫有知遇之恩,且与文坛晚辈来往,向来是风度极佳而口碑极好的。不过对其夫人羽太信子评价如此之高,至与周氏兄弟等量齐观者,倒叫人很意外。须知信子的脾气不好,甚至有狂躁症的嫌疑,记录繁多,几于确凿无疑,周作人晚年也常有抱怨,亦是明证。

我有个朋友老孟,因这段话对郁达夫评价很糟糕,斥之为傻瓜,谓其不懂好歹。他说郁达夫也和戴笠来往,没准儿也讲过戴雨农的好话,然而其夫人王映霞为戴堕胎,绿帽油油然,也不确认郁是否知情。郁达夫与王映霞彼时尚未离婚,而王找闺中蜜友陪自己去堕了胎,后来闺蜜泄露其事云云。

此事后来我查证了一下,爆料的并非闺蜜,而是闺蜜的老公汪静之。

1922年,汪静之参加《女神》出版一周年纪念会,与郁达夫一见如故。静之妻符竹,复与王映霞是杭州女师老同学,两家以此往来频密,交谊甚笃。

1938年春夏间,日寇愈炽,静之携家室避走武汉,恰好郁达夫一家此时也在武汉避难,两家比邻而居,关系愈加密切。台儿庄大捷,郁达夫随团赴前线慰劳,王映霞留在武汉。某日,王忽到汪静之家,说要打掉一个孩子,因堕胎必须有男伴在旁负责,请静之代。静之夫妇不疑有他,遂即允诺,由静之陪映霞去了医院。后来无意间发现王映霞其实与戴笠有私,故之前孕而堕者,必乘达夫外出而行其事,恐亦因由戴笠所出也。

静之忌惮戴笠军统大魔王,杀人不眨眼,若告诉郁达夫,则未免陷朋友于险地,于自己亦不利,遂隐其事。到1993年,静之老,妻死,其余知情者亦先后下世,恐此事不传,乃撰文追述,以慰故人于地下。静之死于1996年。

此文题作《王映霞的一个秘密》,载海峡导报,豆瓣有转载:https://www.douban.com/note/272851495/

不过我也听说,郁达夫迁居杭州以后,卜地筑宅,名之曰风雨茅庐,颇为豪华。又后来,郁达夫应鲁迅的老朋友陈仪之邀,赴闽就职,之后便传出王映霞与浙府要人的绯闻。

老孟曰,此要人则张道藩也。我又做考证,则道藩不与其事,与他有关的实为徐悲鸿蒋碧薇婚变,也曾轰动一时。徐悲鸿移情学生孙韵君,蒋碧薇又与张道藩有私,两人遂分手。孙韵君后来改名孙多慈,与徐悲鸿分分合合,最后嫁给了许绍棣。

而这个许绍棣,恰恰就是王映霞的绯闻男友,浙府要人,时任浙江省党部宣传部长。因日军攻杭州,王映霞带着小孩避居丽水,而许绍棣也在。许绍棣与郁达夫本是同学好友,乱世纷纭,照顾一下朋友的妻小,并无不可。许绍棣常去王映霞那里走动,最后便传闻两人姘居了。

所以说世界真奇妙。

郁达夫对爱情应该是充满热情的,于经营家庭好像就马虎了点。前后三任妻子,孩子也不少,我看过其中一个孩子,可能是郁天民的回忆录片段,说郁达夫对子女不太关心。建国后这些同父异母的孩子聚在一起,谈乃翁故事,相对凄然。

看郁达夫相关的追忆文字,一致的印象是此君聪明佻达,才气过人,各种场面都应付自如。虽然做文章喜欢揭露私隐,自曝短处,但实际上可能是一种更超然的自信甚至自负。

1976年9月8日,王映霞致陈漱渝信中回忆:

郁达夫和鲁迅的初见大约是在1923年,当时在北京(这是一个朋友讲给我听的),后来并不经常见面来往。在上海的这几年,他们间的友情是更增加了,见面时可以说无话不谈,虽如此,但郁达夫对于鲁迅,既尊敬而又诚挚,无论在人前人后,我从未听见郁达夫之对于鲁迅先生有什么不尊敬的言辞,在郁达夫的口中这是很特殊的。

这里面还有一层意思是,私下里的郁达夫常常褒贬人物,范围大概还不小,因为对鲁迅如此尊敬,于郁达夫竟然是很特殊的,则谈起其他人就不必这么客气了。

是以说不知好歹也好,笑傲公侯也罢,我怀疑他没什么紧张感的,即便是面对戴笠这样杀人如麻的魔头,也没什么不一样。现实里确实有这么一种人,混不吝,自来熟,什么都不怕。

后来郁达夫远窜南洋,化名赵廉,在苏门答腊开酒馆,又被日军抓去做翻译,日军不能识,想来也是应对得极好,潇洒裕如,毫无破绽。后来日军偶然发现,这个赵翻译竟然做得一手极漂亮的旧体诗,而中国文人之中,既擅旧诗,又说得一口标准东京话者,惟鲁迅与郁达夫也,时鲁迅已死,故必达夫。达夫竟因此而死,哀哉。

陈漱渝是研究鲁迅的学者,后来也多次拜访王映霞,据其文云:

郁达夫似乎认为她跟许绍棣有暧昧关系,导致家庭破裂。但王映霞坚持说她跟许绍棣只是朋友,许的妻子孙多慈就是她介绍的,这两人现在合葬在台湾阳明山。有人说她跟许绍棣曾在浙江丽水同居,这完全是造谣,所谓王映霞写给许绍棣的信也是伪造的。

这大抵是含混推诿的话,郁达夫毁家诗纪轰动一时,当时沸沸扬扬,见证者甚多。郁达夫与王映霞吵架,就拿许绍棣的亲笔情书作为证据,以至于声泪俱下,汪静之的文章里就提到过。

香港岭南大学的许子东教授,以研究郁达夫起家。他的现代文学史公开课在网络上非常受欢迎,里面有一节课讲郁达夫,自陈他曾经为了研究,去拜访过王映霞,当时王已经80多岁。许教授说,他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老太太。然佳人作贼,本不稀奇。

陈漱渝文中还提及一个典故,似乎有些印象,且抄在下面,以免将来遗忘:

至于七律《自嘲》中所谓“偷得半联”,现已查明,出自清人洪亮吉的《北江诗话》:“酒酐或化庄生蝶,饭饱甘为孺子牛。”

这偷来的名句自然就是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提到鲁迅的诗,忽而又想起这个许绍棣,原来跟鲁迅也有关系。1930年2月13日,鲁迅在上海发起成立了“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国民党浙江省党部指导委员兼宣传部长许绍棣将此事秘密报告国民党中央,以“堕落文人”为名通缉鲁迅。

这“堕落文人”的通缉令从此就随了鲁迅一辈子,一直到1936年10月19日鲁迅病故,通缉令犹未取消。

也难怪曹聚仁说,鲁迅一辈子最重要的人都姓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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