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的文化构建与视觉体系


鉴于世界观尚未完善,第一阶段我们先以风物志为包装重点,围绕妖灵这个已经明确的概念来进行包装。

但可以明确的是,游戏的整体基调,我们定义为“中国都市妖灵幻想”。

其一
捉妖的玩法特性,及其背后的社会心理与文化基础

捉妖的玩法简单轻松,也很健康,非常契合生活空间被不断挤压的都市年轻人。大城市与日俱增的生存压力与工作负担,让这些年轻人不知不觉被逼到“宅”的角落。虽然“宅”只是一个带着自嘲意味的中性词,然而也不得不承认,宅与自然的沟通变少了,与外部世界的联系也变得游离了。

捉妖的游戏模式,就像 Pokemon 制作人田尻智的童年记忆一样,里面有夏日的阳光与森林,知了在嘶鸣,独角仙隐匿着,小伙伴之间嬉笑打闹。无论我们是否具备田尻智那样的自觉,它都寄托着玩家关于自然的与外部世界的美好想象,让大家有动力走出家门,重新出发。

不过也要注意到,捉妖里面有一些特别的妖灵,比如引起广泛共鸣的“加班狗”,让人在搞笑中体会到辛酸,在戏谑中饱含着同情。

“加班再累,也要微笑着面对生活。”

题外话之一:
妖灵人格化以后,御灵师与妖灵该怎样合作?

加班狗代表了捉妖的一个倾向,这个倾向让捉妖与 Pokemon 的世界观分道扬镳,妖灵的属性发生了变化,御灵师与妖灵的关系也必然随之改变。

在 Pokemon 的世界里,绝大部分精灵不会说话,绝对不穿衣服,身上纵然有类似盔甲的设定,也都是自然生长的甲壳。有理由认为这是任天堂的刻意处理,保持精灵的自然属性,避免人格化。只有这样,训练师从自然环境中捕捉精灵,然后饲育、训练,才能形成一个非常自然的过程,它的一整套世界观才能合理自洽地运转下去。

强者如超梦,也穿不起一套衣服。

训练师与宝可梦精灵的关系,基本可以套用人类驯化野生动物的过程,投射的是人与自然的关系。顺便说一下,超梦会说话,看上去破坏了 Pokemon 的体系,但它象征的是对人类违反自然规律的警示和惩罚,实则是体系的反相补充。

训练师与宝可梦精灵可以产生很深的感情与默契,就像我们现在提倡把宠物当作家庭成员一样,但实际上,基于人类的本位思维,无论是人与宠物,还是训练师与精灵,彼此并不可能完全对等。

为什么我会系上腰带?我明明只是一根萝卜呀~

而在捉妖世界里,自然系妖灵也不少,但它们都有台词,即便是螃蟹和鲶鱼,也会有一小块遮蔽隐私的布片,或者持有道具。众所周知,只有人类才能制造和使用工具,也只有人类才具备隐私意识或羞耻感,这些外在特征都足以证明妖灵是有人格的。在初始形态中,我们还能找到小蝌蚪、小狐狸这样没有衣服和道具加持的例外,而进化之后的高阶形态,人格化倾向就更明显也更普遍了。

除了自然系的妖灵人格化以外,捉妖世界里还出现了很多社会属性的妖灵,这些妖灵人的一面,远强于它们自然或者动物的一面。也就是说,基于它们对应的原型,这些妖灵不可能是自然生长的,只可能出现人类社会里。

比如加班狗,虽然它被耿直地设定成了一条狗,但我们知道,那就是我们自身的投影,我们看着它的懊恼不甘,它的疲惫无奈,就像看到了镜子里的我们自己,看到了与自己一样疲于奔命的芸芸众生。虽然这个妖灵只是虚拟的人格,但足以令我们产生心理上的认同。

那妖灵的人格化究竟带来了什么问题呢?

在我们熟知的那些鬼怪故事里,妖魔鬼怪通通都是人格化的,自古皆然,这自然不是问题。况且,妖灵的人格化与社会属性也体现了一定程度的社会关怀,拓宽了游戏的内涵深度。

但从世界观设定的角度来看,既然妖灵有了人格,我们很难再把 Pokemon 里训练师与宝可梦精灵的关系直接套用过来了。

以阴阳师为例,式神都具备强烈的自我意识,有自己的性格习性,有的温柔善良,主动追随不离不弃;但也有式神性格恶劣,他们能力强大,自命不凡,被玩家召唤后仍然死性不改,时不时耍耍小性子,所以与阴阳师(玩家)的关系只能是契约式的。

为什么式神可以这么傲娇?因为他们有人格,就不能像对待动物那样去养了。在现代文明的价值体系中,人格的无条件服从即意味着奴役和不平等,非历史背景的游戏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普遍设定。

所以,在妖灵同样具备人格(甚至神格)的御灵师世界里,御灵师像对待自然界的动物一样去捕获妖灵,培育妖灵,这是不合适的。越是强大的妖灵,他理应表现得越骄傲,对于主从关系越抗拒。御灵师要驾驭强大的妖灵,只有三种可能:

  1. 暴力降服。这世间居然还有胜过妖灵的凡人存在,我认输;
  2. 大义感化。御灵师,汝描绘的世界如此美好,吾其愿效犬马之劳;
  3. 缔结契约。献上你的 肉体 灵魂,这力量拿去用吧!

具体到捉妖的世界观,因为玩法的关系剧情会比较简单,所以理想一点的合作模式应该是唤醒或者降服之后的契约关系

除此之外,灵石孕育似乎也有待商榷,这同样是动物的饲育方式,在 Pokemon 的体系里正常,但移植到妖灵甚至神灵身上就很难完全讲得通。可能有人会说,西游记里,猴子不也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然而那是天生地育,自然造化,换作区区凡人,岂能随意僭越天地神灵的权柄?严谨设定的话,改为某种召唤仪式可能更好。

世界的宝可梦,中国的御灵师

就像以上所讨论的一样,Pokemon 的所有精灵都是关于自然世界与童年快乐的想象,它如此纯粹,以至于没有任何地域、种族之分,所以才能在全世界广泛流行。

Pokemon 的所有精灵都是关于自然世界与童年快乐的想象

而捉妖则根植于中国本土文化,除了与 Pokemon 共通的玩法以外,捉妖融入了更多成人世界的喜怒哀乐,而这些都要通过各种各样的妖灵来表达。又因为这些喜怒哀乐都是基于国内大众的共同感受,那对应妖灵的视觉表达与文化内涵,也必然是中国的。

这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可能,即通过妖灵这个载体,来反映中国现代都市人群的生活状态,以及在此基础上产生的大众心理与社会现象。(如果明确了游戏的大方向,我们甚至要有意识地控制纯自然属性妖灵的数量,让文化的归于文化,自然的归于自然。)

由此深入,我们也将不可避免地打开传统文化的大门。如何理解传统文化在当下的存续与演变?如何通过现代的设计语言去诠释传统,让传统文化以一种亲切的姿态、轻松愉快的方式推送给我们年轻的玩家群体,从而让他们去接受、去热爱?

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课题,也是当下文创业者必须具备的文化自觉与关怀。

其二
传统文化,现代演绎

讨论了这么多,怎样的视觉印象才适合捉妖?答案应该很明显。我们把捉妖的基调定义为“中国都市妖灵幻想”,起手的“中国”二字,便已经划定了它的文化与美学范畴。所以,捉妖的美学底色必然是中国的,正如阴阳师的美学底色是日本的一样。

阴阳师的标签如此鲜明,正因为它没有随意跨越自己设定的边界,它是日本的,而且仅限于平安时代百鬼夜行的日本,所以才能成就独特的瑰丽绮艳之美。我们想做得越多,边界越宽泛,元素越混乱,最终留给玩家的印象可能就越模糊。

当然,捉妖和阴阳师的区别也很明显。阴阳师里,玩家的角色是活跃在平安时代的阴阳师,而捉妖是一个 AR 游戏,玩家的角色就是生活在当下的玩家本人,只不过被赋予了一个新的御灵师身份。

与捉妖里生活在当下的御灵师不一样,阴阳师里面,玩家代入的角色是平安时代的阴阳师。

正因为代入身份的差别,我们并不适合像阴阳师那样做,把一个历史中的时代风貌全面还原到游戏里。捉妖的时代背景是当下,是我们生活的中国现代都市,那游戏里的中国元素怎么用,还需我们谨慎斟酌。

那现代背景下,传统元素到底用不用?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用!

只要我们的愿景是做“中国都市妖灵幻想”,就必须坚持中国美学。我们要现代都市元素,也要妖灵幻想元素,然而没有中国元素的话,何以成其为“中国都市妖灵幻想”呢?

很多人因为游戏的现代背景,就对中国传统元素产生排斥心理,这可能是因为中国传统元素还没有太好的现代化样本。阴阳师足以证明玩家并不排斥传统元素,在传统文化复兴成为主旋律的今天,传统美学的认可度和接受度也与日俱增,完全具备大众流行的潜力。

更长远地看,随着中国越来越强大,在未来的某个节点,中国的文化影响力必然赶上甚至超越日本。而中国美学的系统性整理和输出,我们为什么不能抱着这样的自觉与自信,通过捉妖这样的载体去践行呢?

但抛开宏大的愿景,游戏仍然只是一个商品,想让玩家买单,就必须构建一个合理自洽的世界观,才能搭配与之关联的传统美学体系。发生在现代都市的游戏里,如果随处可见博物馆里才能见到的古董文物,那即使文物再精美,玩家凭直觉也能察觉到整体的不协调。

以 Fate 为例,看现代世界观如何兼容传统元素

至于现代世界观如何兼容传统元素,日本可以参考的范例极多,比如同样很强势的二次元 IP:Fate 命运系列。

Fate 系列是一个大 IP,有好几条不同的时间线,但都发生在近现代。它的世界观核心稳定,就是圣杯战争和英灵召唤,而从者则五花八门,从古到今,跨度极广,从历史、神话人物到原创角色,几乎无所不包。光看这 乱七八糟 包举一切的取材范围,跟我们的妖灵可谓不谋而合。

Fate / Grand Order 的美术设定虽然褒贬不一,但从 Fate / Stay Night 攒下几个顶尖的从者形象还是非常成功。

我们在游戏中采用了大量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妖鬼元素,所以传统的中国元素必不可少,但要通过现代的设计手法去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