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方客里步谈


富文忠公(韩国公弼也)少日有詬之者,如不聞。或問之,曰「恐罵他人」。曰「斥公名曰富某」。曰「天下安知無同姓名者?」

此公之憨厚忠恕,绝有趣亦绝可爱。便是大德长者,也不免于讥诟,况是我辈乎?不过倘有这样的胸襟,别人也就无可奈何了。我的脾气其实是很不好的吧,不过外宽而内躁,一般人倒也看不出来罢了。

範文正帥西方,時相恐其成功入政府,欲塞其門,故授以邠州觀察使,再三以月俸優厚及遣中使宣諭。文正力辭,以伐其謀,竟得請以罷。未幾,坐擅答李元昊書,議加極法,降知耀州。

时相,盖吕夷简辈乎?宋史本传载文正辞表云:“观察使班待制下,臣守边数年,羌人颇亲爱臣,呼臣为‘龙图老子’。今退而与王兴、朱观为伍,第恐为贼轻矣。”倜傥大言,自称“龙图老子”,大有淮阴侯羞与哙伍之意,此公风骨意气盖可想见。

邵康節先天學,自李挺之、穆伯長相授。《墓誌》中云:「推其源流,遠有端緒。」其實自陳希夷來。嘗云:「天下聰明過人唯程伯淳、正叔,其次則章惇、邢恕,可傳此學。」程先生問幾年可成,曰:「二十年。」先生曰:「某兄弟無此等閑工夫。」章、邢聞康節語遂來。康節視之曰:「章子厚、邢和叔心術不正,挾此將何所不為?」終不與之。故先天之學不傳。嘗為章子厚筮一卦,說平生不差一字。

此事亦可发一哂。玄玄煌煌,终无所用。二程相当有趣,章邢辈自取其辱耳。

靖康初,金為城下之盟而去。唐欽叟少宰引唐自明皇而後,屢失而復興者,以人主在外,可以號召四方力救京師。宜舉景德故事下詔,出臨洛京,以令天下,或能大振王略。不然亦可還據秦雍,以圖興復。翌日何栗入對,引蘇內翰《志林》以為:周之失計,未有如東遷之甚。其議遂格。

想不到东坡彼时还有这样的影响力啊?印象里徽钦间一直是禁苏字黄字的嘛。顷读钱宾四《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中有“宋太祖当时也讲过,将来国家太平,国都还是要西迁的”云云,则迁都洛阳,亦是祖宗本意。腐儒泥于古人片言,遂至社稷倾覆,徽钦北狩,亦可伤哉。兹摘钱氏所论于右:

……宋代又建都开封,开封是一片平地,豁露在黄河边。太行山以东尽是个大平原,骑兵从北南下,三几天就可到黄河边。一渡黄河,即达开封城门下。所以宋代立国时没有国防的。倘使能建都洛阳,敌人从北平下来,渡了河,由现在的陇海线向西,还需越过郑州一带所谓京索之山,勉强还有险可守。若从山西边塞南下,五台山雁门关是那里的内险,可算得第二道国防线。要一气冲到黄河边,还不容易。所以建都洛阳还比较好。若能恢复汉唐规模,更向西建都西安,那当然更好。但宋太祖为何不建都洛阳西安,而偏要建都开封呢?这也有他的苦衷。因为当时国防线早经残破,燕云失地未复,他不得不养兵。养病要粮食,而当时的军粮,也已经要全靠长江流域给养。古代所谓大河中原地带,早在唐末五代残破不堪,经济全赖南方支持。由扬州往北有一条运河,这不是元以后的运河,而是从扬州往北沿今陇海线西达开封的,这是隋炀帝以来的所谓通济渠。米粮到了开封,若要再往洛阳运,那时汴渠已坏。若靠陆路运输,更艰难,要浪费许多人力物力。宋代开国,承接五代一般长期混乱黑暗残破的局面,没有力量把军粮再运洛阳去,长安一片荒凉,更不用提。为要节省一点粮运费用,所以迁就建都在开封。宋太祖当时也讲过,将来国家太平,国都还是要西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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